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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影第一次去槐巷,是在一个雨后的盛夏。他叽叽喳喳地问:“妈妈,什么是槐巷?大象吗?”
聂妈拨了拨颊边的卷发,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象?”
“小巷!”
蹬着自行车的聂爸闻言喷笑出来,一分神,差点撞上马路牙子。
“哦,”聂影在母亲怀裏扭来扭去,小手一会儿比到头上,一会儿合到一起,“多小?这么小?还是这么小?”
聂妈一巴掌拍到他脑袋瓜上:“你要是再动,老娘就把你扔下去。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你人有多小了!”
不过五岁的聂影哭丧着脸,再也不敢说话。
待父亲停好车,他又恢覆元气,一路闷头往巷子尽头那条河边狂奔。父亲追得还不如穿高跟皮鞋的妻子快,然而赶到时聂影早已抱住一棵大树不松手:“爸爸,妈妈,这棵树好凉快啊!”
他穿着时下流行的的确良衬衫,白短裤只能盖到小肥腿一小半,同样雪白的球鞋在泥泞的地裏踩得乌漆麻黑。聂妈叉腰,命令丈夫停步,同时阴森一笑:“当然凉快,那可是阴气。”
聂影大喊:“什么是阴气啊!”
聂妈说:“你抱的是槐树。槐呢,裏面有鬼,专门吃小孩的。”
聂影楞了五秒,扑通一声坐到地上。他抬头看树,好多绿色的叶子,好多浅黄色的花。
鬼?
“它们会吃你的胳膊,吃你的腿,你再不听话,就把你的脑袋给吞了!”
几分钟后,聂影哭着挂在父亲腿上,被领到了一间小院裏。
泪眼婆娑间,他很不情愿地见到了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的孩子。
小孩一身黑。黑背心,黑裤衩,黑凉鞋。尤其头发的颜色,黑过聂影见过的最可怕的夜。小孩还很好看,眼睛大大的,眼珠子亮得像弹珠。当然最诱人还是他手中那个绿色瓷碗,小孩拿着铁勺,一下一下从裏头舀着什么,吃得好让人眼馋。聂影松开父亲的腿,小跑着过去,蹲在他身边,眼睛直勾勾的,恨不得钻到那个碗裏去。聂妈看不下去,喊了他一声,待他一转眼,便扮出一副狼外婆的样子,冲他张牙舞爪地做鬼脸。聂影好怕被她吃掉,“哇”地一声又哭出来,唾沫全喷到小孩手上、溅到碗中。小孩偏头瞧他,大概是没见过哭得这么丑的人,竟然楞了好几秒。
而后便将碗放到地上,向那间爬满青藤的小楼走去。
“餵餵,你做什么去啊?”聂影一边追,一边回头看地上的碗,“你不吃啦?会爬虫虫的!好多好多虫虫!”
小孩哼了一声,音色倒是清脆:“臟了。我要让小海再给我拿一碗。”
原来还有啊。
聂影傻笑着蹲下,抱起那只碗,就着鼻涕和眼泪,将裏头晶莹的小虾米舔了个精光。
不多久,院中又有客来。聂影一边玩蚂蚁一边回味小虾米的滋味儿,心裏正奇怪这样凉凉的软软的好吃的,为什么妈妈从来不做,脑袋瓜就挨了一下。他委屈得不行,正要哭,胖胖的脸蛋又被来人捏住:“小影子,你妈呢?”
是小舅。
他和妈妈一样,最喜欢揍人。
聂影连哭都不敢了:“呜……在屋裏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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